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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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米】三分之一Shanghai

两万字高能预警!非青梅竹马设定,ooc有,平行时空设定。

超级长,超级无聊,笨蛋情侣既视感……

费米预警!!!!

全世界都在谈恋爱,除了屏幕前的你。

 

bgm:Moon River手嶌葵

 

注:shanghai作为动词时可译为:欺骗、诱拐

 

 

 

 

 

 

 

我年轻时的故事有三分之一关于爱情,三分之一是梦想,剩下三分之一是美国佬口中的shanghai。



1、
  故事发生在春天,大城市的春天并没有太多装饰,因为沿海,所以就算说不是四季如春,气候也很难有大变化——我是说,人生第一次,我下班途中被一位街头画家拦了下来——


  “那个请问……”他伸出的手缩了缩,之前一往无前的气势不见踪影,支吾了两下才说道,“我可以给你画张画像吗?”


  或许是我偷偷瞥向他其它画作的目光被发现了,也或许是他早就看出我囊中羞涩,总之,他很快就看穿了我不可见人的小心思,急急忙忙又添了一句:“啊啊,不要钱……如果你愿意把……”


  他最末一句说得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整个儿吞入了他的腹中,我忍不住追问道:“如果——如果我愿意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更久了,最后才不干不脆地说道:“那个……如果你愿意把这幅画送给我的话!”


  诶?



  “那你画吧!需要我做什么吗?”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和这里的其他人相比,我的耐心是我所自豪的——因为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无所事事的了,说出来这还真是件尴尬的事。


  “诶?诶诶!什么都不需要,就像平时一样坐在座位上就行。”他受宠若惊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禁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支起了画板,我看不见他在后面忙碌些什么,他时常会画板背后探出脑袋看我两眼,都是那种短促的,时间不长,总感觉小心的过分,让我怀疑他有没有认真在画,但他看上去始终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又仔仔细细看过他给别人画的像,叹服的同时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很年轻,年轻的有些过了,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包括我——很难对一件事专精,大部分的天才都是时间造就的,但很显然,他是那少部分。



  我自信他应该关注我很久了,不是我自恋,是他表露得太明显,以至于不想注意到都很难。现在想来应该不仅仅是艺术家对模特的那种关注,每次我经过这里,尽管同样是这种貌似不经意的扫视,他却总是目光灼灼的那个。


  他经常会去我打工的餐厅吃饭,点最简单却也是最便宜的套餐,我偶尔出现在他的面前,给他倒上一杯免费的柠檬水,听他抿着嘴道谢。


  不可否认地,一开始的那种被窥视的排斥,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愈演愈烈,他是聪明人,将我的感情把握得很好,以至于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他的突然出现反而给我生活增添几抹亮色,甚至恰到好处的亮相也充分吊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对绘画没有任何一点造诣,最多是唬唬幼儿园小朋友的地步。尽管我不知道他是否是认真地在画,但我还是不敢上前与他攀谈。


  我自己清楚我是怎样矫情的人,不认识到还好,一旦发现有人在注视自己,就会特别在意那个人的感觉,特别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特别害怕那个人会对自己失望。我将其定义为人之通性,或许是害怕承认这是在他冒然闯入之后的特性。


  这么想着,我悄悄裹紧了外套,从自以为他看不见的角度从领口瞥一眼里面那件廉价T恤,抬头看着不远处商业街的灯红酒绿,心里却担心他看见我衣服上大片惹眼的咖啡渍。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所处的位置在高楼林立的中央,中间凹陷的地方,已经到了傍晚,我却午饭都没吃,灰黑色的水泥建筑将我封闭在人流攒动的安静角落,周围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以至于坐在这里的我显得异常安静。


  这或许是个好素材,我心想着,尽管这种意识流的作品一般除了我外没人读懂。


  我很少这么安静地坐着,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我去解决,我偷偷看着画板背面,他那种不甚在意的认真让我放下心来。


  我突然很想问他来自什么地方:在这座城市里,你从什么地方来?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成了类似于“你好”的对白。


  所以我突然想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对于这个问题不知所答。


  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上海,千里迢迢不远万里来到另一个国家,另一座城市求得一个游子的名义,再打着理想的旗帜背离家乡,躲在漏水的老式居民区里,敲打着陌生的文字。


       
  这的确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听上去有趣极了,可惜我现在已经饿得动不了脑子,在贫瘠的大脑里不断地跳出印象中的美食、口中布满佳肴的味道时,我却突然想到在家迎接我的只有泡面和几乎是寒酸的剩菜……


  我的天,我为什么尽想那些破坏气氛的事!


  就像那句……怎么说来着……“要么荣归故里,要么客死他乡。”可怕的从来不是漂泊,而是你不知道你将漂向哪里。



  啊啊……反正和我一样的被“shanghaied”的人有很多,或许面前他也是,明明路还很多,却径直走向最陡最窄的那条,明明可以选择按部就班地去找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却硬是选择在市中心待上一天,尽管这样努力也不一定有几个人愿意像我一样让他给自己画像。




  “你不想和我聊几句吗?”我愣了一下——我是那种很容易沉浸入自己世界什么都不管的人,以至于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噗!”我刚回过神来,没来得及说话,画板背后的年轻画家却继续说道,“很可爱呢……”


  “诶……诶?”我不确定他是否在说我,但八成是的了,一个大男人突然被“可爱”这种少女感满满的词形容,我着实有些尴尬。


  “啊啊……”他从后面探出脑袋,“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抱歉啦抱歉,不过你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啊,硬是比喻就像天空……啊啊啊,我只是想不出来比喻来着了而已……不过,很久没看见过那么蓝的天了……对了,世博会的时候还有的啊,但世博会一结束,医院就一下子人满为患了。”他摸摸脑袋,自嘲地笑笑。


  “诶?为什么?”


  “啊?哦哦……也对,你应该没来这儿那么久吧?世博会期间所有工程都停止,所以一结束工期凑到一起,我们就倒霉了,我也是立马就不行了,那天……比冬天吹来的雾霾还厉害。”他耸耸肩,用闲聊的语气说道。


  “嗯……我基本上是待一段时间回去一段时间,所以大概正好躲过吧……”他的擅自攀谈让我安心下来,他像说着家乡一样说着上海,我突然想起我阔别已久的家乡,然而记忆中日本和俄罗斯的风景,已经被这里永不断绝的车水马龙替换了大半。


  “诶?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啊?”不出我所料,他果真这么问道。


  “国籍在日本……”我看见了他探出来的脑袋,又补了一句,“我是日俄混血。大学在杭州上的。”


  “那我和你一样喽!我很小的时候生活在日本,在那儿学了日语,连我自己都没有印象……不过我在这里很久了,很早就把居住证办下来了,我还有几个家人在中国……刚才你说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虽然很冒昧,但你的口音实在是……”说着说着,他突然笑了。


  “咳咳……”我干笑两声。一开始听到他也是日本人还十分惊讶,他的中文说的很好,带的口音也有点上海的味道,如果他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话,我也不会太惊讶。


  我打小就有点语言天赋,至少学的这几门都没费我什么功夫,或许是时间观有点不太一样,但口语仅仅勉强过关,我最怕别人和我谈口音,日语还好,毕竟从小在那儿长大,俄语和中文简直被我说的……让我说俄语简直要我命。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尴尬,于是颇为贴心地转移了话题:“你大老远一个人跑到中国来?啊啊,不过杭州却是挺有吸引力的……呐,杭州和上海比,怎么样?最近突然想去杭州玩,被书上把西湖说的花好道好的。”就算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他嘴角向上勾起,我甚至怀疑他在寻我开心,想看我出洋相……抱歉,被他的上海话带过去了。


  “怎么说……”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好言好语道,“杭州虽然比不上上海繁华,但还是有着独特的气质,不过别被书上说的骗了,西湖就是一个湖,周围一圈人挤人的。你以为你是来看湖的,其实看到的除了人还是人。”至今我还对那里黑压压的人群记忆犹新。


  “是吗……”他沉默了一阵,我正纳闷,生怕是我影响到了他,却听见他说,“好了!”


  我意识到他说的是画好了,稍微有些惊讶,一时间竟然像孩子一样有点兴奋,从来没有人给我画过像,难得有这个机会,哪怕这幅画不属于我,我还是不禁凑过去看。


  “喂喂,这画是给我的。”刚才还游刃有余的他的突然间就脸红了,慌慌张张地用手遮住画不让我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瞪着我。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稍微有点激动了,看着他这幅样子倒有些不好意思,像哄小孩子一样道:“好好好,不看不看。”但还是透过他指缝悄悄瞥了一眼。


  很难想象这一幅画就是这个青年用短短几分钟画成的,只有看了这幅画我才发现,原来我有着这么一双眼睛。


  就像他说的那样,很可爱,闪着光的眼睛都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


  我突然意识到拥有这么一双眼睛的我,确实不适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你真的很厉害啊……”我由衷赞美道。


  许久都没听见他说话,我抬头,才发现他看着我,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就像以前那样,我属于那种被人注视着就会紧张的人。


  “如果以后有空我再给你画幅油画吧?”他擅长破解尴尬的气氛,但显然我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创造尴尬的气氛。


  “……”


  “你晚饭吃了吗?”


  “……没有。”


  “要不我请你吃饭?算是耽误你那么久的赔礼?”他凑到我面前,怎么说都有种搭讪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看表,却想起自己把表落在家,看着周围大楼的霓虹灯点点亮起,路上行人的脚步越发匆忙,估摸着大约已经到了饭点。


  “啊,不用了,我家里人大概已经在等我了,”我笑着说道,“那么就先告辞了。”



  他没有道别,等到我走出几步才听到他喊了一声“喂!”


  我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叫我,他伸手挽留的姿势让他显得像个孩子。


  “那个……我觉得啊……上海其实也是座很有气质的城市啊!能给人归属感,但仔细想想,你又永远不可能属于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自暴自弃了起来,“啊啊啊,我瞎说的你别在意啊!我又开始乱说话了。”


  “诶,没错啊……”我冲他笑了笑,于是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正像他说的那样,我才会被这座城市吸引过来,心甘情愿地待在城市的底端学会仰望着罅隙里的天空。


  “那个……再见!”他说道。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是我见过最独特的人。或许我与他之后的每次相逢都是被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串联起来,仅仅是刚好遇见他,却觉得像是期待已久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小插曲罢了。我告诉自己。但当我上了地铁,被人群推推搡搡挤下站,然后逆着人流挤回家,直到走到满溢着饭香的楼道里,我才从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老式住宅就算是在曾经的世博园区附近也还是老式住宅,我听说前几年还在说动迁,现在硬是没个风声,总而言之,这些对于我这个外乡人来说还是算个好消息。


  这里的排风管道就算经过几次改造也没有改进,一家烧了糖醋排骨,整栋楼都散发着糖醋的味道,所以就算我住在最高的六楼,泡个泡面也能吃出山珍海味来。


  于是我走到六楼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自己身上就差不多有一桌菜的香气了——六楼基本上是像我一样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基本不会有什么人,大多在公车地铁上人挤人,我家的灯也暗着,不得不承认的是,从来都不像我说的那样,会有人在家里等我,这不过是谦辞罢了,我因为这个谎而有点愧疚,但我想他应该会明白。


  我开了门,顺手打开了厨房或者说是客厅的灯,换了鞋,泡了一桶面坐在电脑桌前,我觉得我今天大约能写出很好的文章,今天的生活恐怕是我在高中后最为跌宕起伏的。


  但当我打开文档,面对空白的文本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脑子里乱极了,分明的色彩融在一起却成了白纸一样的颜色。或许这只是一些微小、不足为奇的事情,却神奇般地堆积淤堵在我的脑子里。



  从早晨被客人的咖啡泼了一身开始,今天就注定不同了起来,顺势我整理了半个月的稿件被驳回——好吧,那个主编根本没有认真看,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他定的KFC早餐上,我耐着性子才没泼他一脸豆浆——然后存放着这半年我写的文章的U盘不见了踪影,我觉得大约是凭空蒸发了;又接到远在日本的母亲打来的报告电话,说她又要去俄罗斯见她的前夫,也就是我的父亲,当然,飞机票算在我头上。


  在我以为今天将会是和以往一样糟糕的一天的时候,那个街头画家突然出现,就好像预谋已久,等待我最糟的时候出手一样,标准三俗小说里的情节。


  可惜没法给予我足够灵感的一天依旧是糟糕的一天——好吧,这想法确实任性得过分。

  然而等到我晚上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浑身疲软,处于一片黑暗中时,我的脑子却突然间一片清明,我蜷缩成一团,好像有什么和我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正在发生,我能感觉到,我发自内心感到庆幸。







2、
  似乎是今年早些时候,母亲说她去看了《La La Land》,也就是中国大陆翻译的《爱乐之城》,一开始我没多大反应,但后来听我父亲说母亲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我惊得都忘了去问他们怎么又凑到一块儿去了,总之第一时间就订了票——能让那种女人被感动到的电影我实在是想像不出来。


  以至于我忘记了这部爱情片是在情人节上映的。



  在上海,几乎每一天都是节日,商家总有办法搞出个稀奇古怪的节日,这一点我在东京晃悠的时候也有感觉,恐怕是大城市的通性。所以情人节当然不会被放过,至少是我一路走到家附近的那个电影院差不多一公里的距离里,就有不下数十人冲过来,问我要不要送女朋友花,不买还会跟上几十米,一大把一大把往面前送,有种不卖出去就不罢休的气势。


  等我好不容易挤出重围蹭上电影院的电梯,一公里的路我硬是走了半小时,不得不说一路上粉红粉红的泡泡对于我来说果真还是很棘手的。尽管如此,我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电影才开始。


  我后悔心急订今天的票了,在一对对如胶似漆的情侣中,我第一次有种两袖清风潇洒自如的感觉——我真的很希望能换一个环境再轻松自如。


  按照电影院惯例,我买了比其它地方贵上几倍的爆米花和饮料,站在观景台上吹风,身边一对小情侣躲在柱子后亲热,我面目表情地喝了口罐装咖啡,尽可能的不让自己显得像一条可怜的单身汪,而是一名家境颇丰背后有一群妹子倒追我却看不上的单身贵族。


  三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天!他们亲起来了!我该怎么办!说好的含蓄的东方人呢!啊,这就是海纳百川的上海吗!


  恰好这时,距离电影放映还差十五分钟,2号厅的栏杆已经撤了,我才如获大赦地检票进了昏暗的放映厅。



  说实话,对于歌舞剧我丝毫不了解,对于母亲在电话里所说它在几分几秒的某个动作致敬了某部经典也是一无所知,只能拍拍手硬说句“哦哦,好厉害”,然后自己吃自己的爆米花。


  对于我这种吃瓜群众来说,电影的故事性不强,大约是一位爵士乐钢琴家与一名怀揣梦想的女演员之间的爱情故事——抱歉,这一段也是来自介绍的。


  尽管我所看懂的仅仅是这部电影所表现出来的百分之一,但这并不影响我看到一半就敢说我喜欢这部电影。它的故事情节可能过于理想化,但总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告诉我它真的可能发生,就比如满是污渍的屋顶,就比如戏剧性的那杯咖啡。甚至是我认为最荒诞的结尾——男女主角放弃梦想选择爱情,最后也被印证为“戏中戏”。


  正因如此,我像所有人那样难过起来—这部电影与我们的选择太相似了,以至于我们想要弥补的都没能弥补。


  至少我是不可能为了爱情去放弃一直追求的理想。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为了理想放弃能修成正果的爱情。

 

这一直是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因为环境,因为背景,因为选择,或者单纯地,因为爱情。它荒诞又每时每刻都会发生。

 

大概是我过于愚钝了,直到最后米娅和塞巴斯蒂安的重逢才进入状态,这时电影院已经时不时响起抽泣声,我心里也难受得很,木木地看着不断变换的画面。我对真正的爱情一无所知,一直将这种无关自己本身的感情波动定义为对于美好的过高期望,但我自己还是不得不对它充满希望,就像落水的人不得不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




  “喂……”身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一惊,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刚转头,就被白茫茫的纸巾糊了一脸。


  “擦擦眼泪吧!”纸巾递交到了手上,我下意识地去摸,却根本没有眼泪。黑暗中,电影放映的光成了唯一光源,借着光,我勉强看见那位替我画完画就人间蒸发的画家红透了的脸,我只感到有些好笑,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惊讶太多,或者说,我才意识到,原来他自打电影开始就一直坐在离我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


  “好久不见。”我随口说道,因为我们在最后一排,周围没有太多人,所以放低声了说话应该没大问题。


  但是我照例的嘘寒问暖还没开始,就被他的动作给惊住了。


  他先是若有所思,然后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突然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伏在我耳边低声说:“你眼睛红了,休息一会儿吧,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尴尬极了。


  从额头与脸颊接触的位置,以及被气息呼热的耳垂开始,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一点一点发热变烫。更要命的是他的手给我的眼睛空出了一点位置,睫毛晦涩地刷过他的手心,说不出的暧昧。


  我能感觉到,我和他现在的状况就像爱情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寻常的套路,但我现在的状况可能更糟,甚至我都没来得及想我眼睛到底有没有红,以及他是怎么看到的这一系列的问题。


  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搭在他手腕上将他的手拨开。我没敢看他,就当自己真的什么也看不清,偏过头去,我已经不在乎错过了母亲所说电影最精彩的结尾了,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遮住我眼睛的手,他刚才吐字时的暖流,上次见面时他亮的惊人的眼睛,以及人群中目光灼灼的他。



  如果上一次是巧合的话,至少这一次是不是给个回应比较好?我这么想着,但说实话,这种事对我来说很是棘手,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的话,他这么做八成是追求我没错了,但是现在这状况却令我有些尴尬,更加该死的是,我连这个让我紧张了数个月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幸好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也恰好我们见了两次面。


  我心里难受得紧,各种想法绞在一起,以至于我一下子无法做出任何决断。



  在一片安静之后,电影片尾曲响起,尽管我是闭着眼睛,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影院灯亮起,人群熙熙攘攘退场,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我突然有些担心旁边那家伙也走了,神使鬼差地,我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一个位置,此时正仰面朝天“躺”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悄悄站起来,想从他前面绕过去,但很不幸的是,他几乎是半躺在座位上,座位前面只有一点空档,而这一点空档是我绝对不可能挤过去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他身上。


  我刚稳住身形,突然发现虽然出口是在他那边,但不代表我不能从前排座位绕过去啊!正想着,我偷偷摸摸——尽管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从座位与座位之间的空隙走到较宽的过道,快要走到出口时才想着把那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转头去看他,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刚好睁开眼睛,然后用一种……很凶、超凶、非常凶的眼神瞪着我。我下意识地一个机灵,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哈?”我刚发出一个疑问的语气助词,他就像憋着一口气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地冲着我喊道:

 


  “喂!你这次有没有空和我一起去吃个饭啊!”


  
  空旷的放映厅使他原本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更加明晰,震得我鼓膜都开始发疼,我怀疑我是遇上了神经病,但当我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甚至觉得如果隔得近的话,我说不定能看清他微红的眼眶。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并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人相处,他的举动永远是跳脱的、出乎我意料的,一会儿像个情场老手,一会儿就像邻家大男孩。


  等等,我为什么开始这么比较了?


  又一次,他在很恰当的时候发觉了我的尴尬,就像上次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吃午饭?难得碰面不是吗?”他的声音又逐渐弱了下去,支支吾吾听不清楚。


  我一言不发往出口走去,走到一半,周围还是静悄悄的,我有些诧异,转头看向他:


  “你怎么不跟上来?”


  然后我就看见原本显得消沉的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眼神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迅速收拾东西,站起身跟在了我的后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进藤米迦尔。你呢?”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莫名的欢喜而颤抖。


  “天音优一郎。叫我小优就行。以后我们就算是朋友了?”


   我们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打招呼,我感到有些好笑,这才明白,原来对于他来说,见过再多面、聊过再多天也都不算朋友,只有在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我们才真的成为了朋友。


  因为大多数人只关心你来自哪里,你有着怎样身份与家境,但只有朋友会想要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无关其它,仅仅想了解你,你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


  他这么说的时候就像一个艺术家——不,他是天生的艺术家,天生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于是我问他你为什么会想到成为一名街头画家。他的沉默让我怀疑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幸好他没有让我感到抱歉。


  “因为小时候就一直想画遍全世界的美人。”他很认真地说出这个有点好笑的答案,如果换一个人来说,一定觉得他是一个满脑工口的流氓,但他不会,至少是现在看来,他仅仅是单纯的追求着美好而已。当然当我反应过来他在夸我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那你前一段时间去哪儿了?”我刚问出来就发现不对,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心脏突突跳着等他的回答——我大概是我被他传染了说胡话的能力,张嘴就来连脑子都不过一下。

 

 

“……其实大学毕业学美术一直很容易被人说闲话啊,差点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会看不起我……紧张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大喘一口气,他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导了别处,我也乐得顺势接了下来:“当然不会啊……倒也是,你要画遍全世界美好的事物当然不会停留在同一个位置。”我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但是米迦不一样。”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来看我。


   “诶?”


  “至少画一次是不够的。”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怀疑他是我的报应。




  我们在门口的美食街晃悠了一圈,最后很怂地上了二楼在萨利亚坐了下来。


  这家店一向是以便宜著名的,至少在这条街上,随便一家店冰淇凌的价格也和这里的一份主食差不了多少。对方看上去也和我差不离,装扮干净——换句话来说就是寒酸,和满街昂贵的日料以及完全没有营养却依旧贵得要死的美式快餐相比,这种便宜过头的西餐算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虽然我还可以选择回对面的家,但我不太确定他有到其他人家做客的习惯。



  在这家店点餐是一场赌博,他一看就是那种老手,“唰唰”两下翻过了那些看上去不错但一看价格就知道不对劲的菜品。自打第一次来点了一份像是绿色冰块、怎么切也切也切不动的抹茶蛋糕后,我也逐渐能分辨出好坏。于是很凑巧地,我和他点了同一种意大利面,同一种汤。当我错愕地看向他时,他不得不回报以一个微笑。不过,所幸我们没有选择同一种自助饮料。


  这顿饭吃得并没有想象的舒心,对方显然不是善于寻找话题的人物,以至于大多数问答都是由我起头,并且今天的他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不知道想些什么,好几次都拿错了刀叉,最后干脆掏出手机不知和谁在聊天,手机嘟嘟地响个不停。


  我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饮料,在喝完第二杯时面上来了,于是我放下吸管又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把意大利面送入口中。


  奇了怪了,一路上还是有说有笑,等到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虽然这里同样充斥着笑闹声——气氛反而变得难堪了起来。


       
  “嘟嘟”两声,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就看见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飞快地打着字,然后再自信满满地点了“发送”。


  他放下手机,把吸管撇到一边,喝了一大口饮料。


  “那个……米迦……”


  “嘟嘟”又是两声,他有些不耐烦地再一次摸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露出吃惊的神色,哒哒地开始回复。好不容易放下手机,张了张嘴又被短信提醒堵住了。



  说实话,我有点火了。对方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那扰人的提醒音就像是限制了他的行为、堵住了他的嘴巴,让他吞吞吐吐永远都是没营养的开场白。


  下意识地,我没有将他视作“低头族”而将错归于他本身,反而开始在心里讨伐起手机对面的人。



  “我去一趟洗手间。”我实在忍受不了被“嘟嘟嘟”包围的感觉,站起身,说着去洗手间但并没有掩饰去拿钱包和收银单的动作。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有点懵地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再一次被手机打断了。


  我没说话,虽然知道这里没有洗手间但还是礼貌性的装作不知道去问服务员,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前台,递上收银单,提前买了单。


  我本来想等他结束亢长的聊天再进去,顺便打会儿手机上的游戏,但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把手机落在桌上了,不好意思回去拿,就只好装作看风景慢吞吞地挪回座位。




  “笨蛋红莲!”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我一跳,音量响到若是在正统的西餐厅绝对会被赶出去的地步,而声音的主人却格外熟悉,以至我禁不住愣在原地,脑内一瞬间空白。



  说好的神经质温润艺术家的呢!这个冲着电话怒吼的三岁小孩是谁?你的毛都炸起来了不顺一下吗!小优你的人设变化太快就像龙卷风啊!


   “就不能有个明确的方案嘛!好不容易有机会你一直发短信过来闹什么!他现在都想跑了!我完蛋了!我刚准备有动作你又打电话过来……做贼心虚?我才没有做贼心虚!混蛋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看来是一激动就会不顾一切飚日语的设定啊……我站在他背后,愣是等到他一通电话打完才装作“厕所很难找”的样子坐回他对面。


  “额……那个……”他的脸红透了,耳朵都变得通红通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被我发现的“做贼心虚”,“刚刚你有个电话。”


  “诶?”我点开手机,锁屏上便跳出了提醒。



       未接来电
       费里德•巴特利


  就算在遥远的上海,总有那么一瞬间让我特别想关机换号。我可从未想过当初鬼迷心窍才建立的联系人,有一天能知道我新换的手机号,而且真的会再一次打过来。我怀疑空调的温度被故意下调了几度,或者不知道谁开了窗,冻得我锁屏的手都是抖的。 

 

 

“没事儿吧?”对面那个实力演技派凑了过来。


  我就像条件反射地回答道:“没有啊!”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傻透了。


  “但是你脸色很不好,谁给你打的电话?”他就不该追问这一句。


  我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之前因为他冲出来的日语已经导致餐厅里很多人都看了过来,现在我甚至觉得我又一次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四面八方投来隐蔽的目光就像刺入我大脑的细针,现在再坐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迅速将手机揣到口袋里,忙不迭说道:“抱歉,我下午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单我已经买了,下次有机会再聚哈……”


  我将自己脚步加到最快,想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后。或许他现在也开始觉得我奇怪了起来,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就算是那个家伙我的反应也太剧烈了吧?过了那么久,却甚至比高中那段时间还激动。


  我心里想着要么晚上再给他打个电话道声歉,然而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电话,而我们仅仅认识了两天也并没有到可以交换联系方式的地步。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真正感到抱歉的意思,我总是下意识地以为我们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3、
  “喂?”


  “哟,米迦君?你刚刚怎么挂我电话了啊?我超——伤心的。”当对面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手禁不住抖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有了想把电话从窗口甩出去的冲动。


  “挂断?我刚才没接到。”我全当他在开玩笑,手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紧张,我心里告诉了自己几遍“一切都已经过去,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也于事无补。


  “诶——那就很奇怪了。最近怎么样?”对面闲谈一样的语调让我觉得自己紧张的样子简直窝囊极了。


  我手摸索着窗沿,透着纱窗看着对面楼房:“托你的福……糟透了……我……”我原本想说自己过得很好,但出奇地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声音都抖了一下。


  “啊啊,看来米迦君还是离了我就不行的小……”


  “闭嘴。”


  “哎呀,生气了……对了,你猜我在哪儿?”他似乎心情不错,于是迫不及待地给了答案, “你家楼下。”

 


  “不可能。我妈刚走吧?”不可否认地,我愣了一瞬,但立马反应过来,笃定道。


  “被猜中了!”他很沮丧的样子,“好吧好吧,伯母让我问声你过的怎么样,抱怨了很久你不肯回家,我就说你很好,工作很顺利……怎么样?”


  “嗯嗯……”我含糊地发了几个鼻音,心情突然好了不少,顺势抓住机会,先一步掌握聊天节奏,半打趣地说道,“看守所也能打电话?”


  “诶?”


  “那么久没见,你不是因为强/奸未成年被拘留了吗?”


  “啊啊……小米迦又在开玩笑了,当初就算你,我也忍耐到了你十八岁生……”


  “去死。”我果断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醒逐渐暗下去,我正准备回到主页,却看见记录里有未确定的新建联系人。


  诶?我今天什么时候建过联系人了?出于好奇,我还是点开来看了,出乎我意料地是,联系人这栏写的竟然是“天音优一郎”。 

 

好吧,我知道他说的“被打乱的计划”是什么了。我感到有些好笑,他这种行为一般情况下不把他当流氓,就会把他当来约炮的,胆子大到可以……


  我数了一下号码,十一位,正好略去了我一位一位试的麻烦。


  我替他点了“确定”,当看到联系人栏里多出了他的姓名时我的心情微妙地愉悦了起来,我点开他的名字,准备给他发条短信——



  “你好,我是进藤米迦尔。”


  不不不,这样太正式了吧?会不会反而显得很奇怪?我顿了顿,并没有爽快地按下确认。


  “午安,小优~”


  这个荡漾的标点是什么意思!我是被传染了吗?不是都快晚上了吗?我一边吐槽一边又飞快地按着删除键。


  “抱歉今天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我手指不由自主移向“发送”,但中途突然停了下来。


  这样的话话题岂不是很难继续?


  如果再继续上次的尴尬,就干脆要了我的命吧!我庆幸自己没有冒冒失失地直接发送,又一次删除了准备好的信件。


  这下真的没话说了。我对着空白的信件以及孤零零的联系人绞尽脑汁,并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花了十分钟在决定这封信件内容上了,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还是不可控制地在脑中一遍遍重写与删除。


  好了好了,下次打出来的就一定要发送。我默默给自己立了个目标。


  良久我郑重地打下自认为合适的话。



  “(●°u°●) 」”



  ……


  看上去没什么毛病……个鬼啊!不是什么意思都没表达清楚吗!我扶额正想违约删除,却看见屏幕上跳出了一根进度条。


  “叮——”


  发送成功。


  总有一刻,空气突然安静。


  自打他出现之后,我不仅运气越来越差,而且开始有点不能自控了,不不不,我是说——我是什么时候发送的?其实我很想尖叫来着。现在说手滑还来得及吗?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下“啊啊,抱歉,一不小心按错了”这一类话,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信如此精确的颜文字是按错造成的。


  “嘟嘟—”


  还没等我按下发送,对面却立马回了信。



  “(⊙ω⊙)”



  ……


  原来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啊……我自己都不明白来着……这种笨蛋情侣即视感是什么情况……


  “嘟嘟嘟—”还没等我想出该怎么回复,手机上突然跳出来电显示,正是之前读懂我脑电波的那个笨蛋打来的。


  “喂?是米迦吗?”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总有些奇怪的感觉,和平时的声音相比似乎稍微低沉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快了起来。


  “诶诶…是的是的。”


  “抱歉刚才擅自拿了你的手机……你不生气吧?”


  “诶?”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一下子有点懵,“啊……不生气不生气。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电话号码呢!”


  我……我在说些什么……我很……想要他的电话吗……


  “……”我敢肯定他一定也被我吓到了。


  “啊啊……没别的意……”


  “也就是说你答应了?”对面的人打断了我的话,语音语调都莫名其妙地开始颤抖。


  我有点不明所以:“答应什么?”


  对面再次陷入沉默,我隐约听见他在那边很是焦急地问……好吧,他是真的在大吼大叫,但具体内容听得不是很清楚。


  我正纳闷,他总算有了回复:“之前没明白就不要放在心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所以你之前一直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我耐了很久了,最终忍不住追问道,对面莫名传来一声口哨声。



  “我想说……我想说……抱歉,其实我平时没有那么墨迹,稍微有点紧张,事情发生太突然了。我重新说一遍。”他语气特别认真,搞得我也紧张了起来,禁不住吞咽了口唾沫。


  “那个啊……我觉得你怎样都很好,无论是说话语调还是任何细小动作都很好,都很像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们怎样都合适,还没来得及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喜欢的人,就急急忙忙喜欢上你了……啊啊,我就是一直想问,我喜欢你好久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你都收下我的电话号码了,我不接受拒绝。”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怂得可以。




  我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有点发懵,但出奇地冷静,尽管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时根本就跳过了表白这个环节,迷迷糊糊就过来了,恋爱就像博弈,刺激得不行,以至于我完全没意识到正常恋爱的环节是怎么走的。仔细想来对方之前的行动就像我所猜想的那样,完全是老套的恋爱套路,尽管当时我特意没往那方面想,但应该一般人早就反应过来。


  大概是思考方式异于常人,被一直球打懵后,我反而能正常思考。我不得不承认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算没有言语,能让我在人群中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从来不是目光,相似的灵魂令我们以相似的方法思考,令我们在相同的地方出现,令我们做出相同的选择。说真的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怀揣着梦想的米娅遇见同样满怀壮志的塞巴斯蒂安。


  我并不介意找一个同性恋人,如果上帝指认的那个我唯一的终生伴侣是个同性,而我就因为这一点而放弃岂不是太过可惜?更何况我突然觉得,我并不介意如果是这个家伙出现在我后半生生活中……


  好吧……说实话,我想我是看上他了。会因为他的注视而紧张,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心跳加快,会因为电话对面的是他而担心有没有发挥好,然后把每句话都重复一遍。



  我怕我思考的时间太长,对面那个小笨蛋会悟错了意,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复,就匆忙拨了他的电话。


  不出我所料,那个小笨蛋真的一直等着回复,电话铃还没响完一声就被掐断,对面却一声不吭,呼吸声急促。


  我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就学着他样,不说话就听着对面的沉寂,奇怪的是,我的呼吸声就像被他传染了一样,不由自主跟上了他的节奏,也不知是我太容易被改变,还是他带动型太强。


  “那个……”最后还是他先沉不住气,如果他不说的话我就不得不心疼自己的电话费了,“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哈……明明没说几句话的,今天四月一日愚人……诶?”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买了假的日历吧?二月十四,情人节,挺会挑日子的。”


  “你的意思是……” 

 

“我也挺喜欢你的,不介意的话凑活着过吧。”


  “哐啷!”


  “抱歉抱歉手机掉地上了……也就是说你……”


  “好了好了,你家在哪儿?”


  “诶?”


  “你别以为中午你那态度可以蒙混过关。”我靠在床上,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诶诶……”对方显然没有缓过神来,僵硬地只知道发出单音节。




  所以我现在都没想明白,就这样的家伙,会穿得西装革履、捧着一大把玫瑰站在高档餐厅门口——笔直地伫立在门口,就像门口警卫一样。


  我到餐厅后,先是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着他,好不容易确定了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就是上午蹬着hot wind运动鞋的大男孩。不过在我自惭形秽之前,他便跑到我面前,红艳艳的颜色才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成为我就在上午还曾不止一次鄙视的情侣狗中一员,众目睽睽之下我不知道是接好还是还回去好,几番僵持不下,我和他一人一半,以支计数卖给了行人。


  我一边数着卖花挣来的钱,一边拉着满脸写着“我生气要抱抱”的家伙离开了他擅自敲定的餐厅,两人在后街的夜排挡用这笔钱凑活着吃了一顿。



  “你信不信如果我们在那边吃,把你身上的衣服也扒了也不一定能吃饱,现在算算买这点花的钱还能多。”我撑着下巴,数着他面前叠起来的盘子,咂着嘴感叹。


  “我把我全部家当都带着了。”他不服气地反驳道。


  “于是你以后咋办?”我笑着看着他的反应。


  “那个……家里还有泡面啥的……实在不行去找红莲那家伙。”他放下手中的烤串,擦擦手,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红莲?”我挑了挑眉,“就是给你出那些馊主意的人?”


  “果然你也觉得是馊主意!”他一拍手,“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我没想到能那么快再次见面。”


  “于是红莲是你谁?”我调侃道。


  “红莲就是笨蛋红莲啊……”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我,“米迦你……这是吃醋了?”


  我呆滞了一瞬,完全没想到他会得出这个结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果然是!你脸都红了!”他得意洋洋道。


  “那是太热了!”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根本没有发烫的迹象,才意识到又被他耍了。

 


  不及我解释,他突然站起身,弯腰凑到我面前,鼻尖与我的面颊形成一个暧昧的距离,我被他闹得措手不及,他却没有其它的动作:“我可不会对那种老头子感兴趣,米迦果然是个笨蛋。”他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这次我是真的脸红了。


  他举手招呼买单,昏暗的灯光下,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耳根也红了。


  在混杂着辛香料的空气中,我仿佛突然闻到了一股杏核被敲开时的香气,晃晃悠悠并逐渐弥漫到了我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4、
  “据说有一天,整个世界因突如其来的未知病毒而毁灭,只有孩子幸存了下来。


   而后这群孩子们,被从地底出现的吸血鬼们所统治了——


  ……”


  这个大纲是前几天突然跳入我脑中的,构想的时候就有种浓浓日式轻小说风格,说起来还有点好笑,但那么庞大的世界观敲定了就不太好改了,更何况我并不适应中国有些网文中遍地龙傲天的风格。


  现在终于到了动笔写的地步了!

 

我熬了几夜,坐在电脑椅上晃哒,刚准备趁着天还没亮先补几个小时睡眠,伸懒腰伸一半就被“叮咚叮咚”响的门铃吓了回去。


  我喊了一声“来了”便打着哈欠前去开门,这么狂躁的按门铃方式我还真只见过一个。


  “晚上……”


  “米迦!!”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他大大的一个熊抱堵住了。


  “我累死了……晚安……”我刚关上门,他就像虚脱一样整个人瘫倒在我身上,压得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转头看他,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刚到初春就已经满身汗味。


  天,他每天晚上都是去搬砖了吗!我默默吐槽,伸手把他抱起来扔到了床上,顺便帮他脱了鞋,擦了把脸。

 


   等到我一通忙完了,天空已经有了点亮色,“还晚上好,早上好还差不多……”我完全没了睡意,坐在电脑椅上看他睡得直流口水。我家是单人床,连个客厅都没有更别提沙发了,本来想让他挪身让个位置,但看他睡相便不想遭罪,我想我大概又得被迫熬夜了。


  看他睡得那么香还真是好不爽……


  我调低了椅子高度,恰好让到能枕在手臂上小憩的位置。就算这样这家伙的手还是会时不时敲到我头,闹得我不得安宁。



  记得很多小说里都会对恋人的睡颜或多或少地进行描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花笔墨在这个家伙身上,屏气凝神的时间总短得惊人,我都来不及看他,生怕看见这个活力四射的男孩眼下的青色。


  我和他相见的次数其实没有想像的多,白天我上班,他坐在街头给人画画;晚上他上班,我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我们的时间微妙的错过,再怎么肆意的热恋也会被浇上一盆冷水。


  我能感觉到他对于这种状态的不满,明里暗里都有些发牢骚,为了制止他不断地表现出烦躁与不安的情绪,我不得不想些办法——

 

他大约凌晨下班,接电话时就算我前一秒正在描写激烈的战斗场面,肾上腺素飙升也得迟几秒接电话,装作刚刚醒来迷迷糊糊接电话的样子。天知道今天他会直接下班过后就直接冲过来。

 

     有种莫名其妙被捉奸在床的感觉……好吧,这不是什么好的比喻。

 

我有种预感,他清醒后恐怕又会生我气了。

 

 

直到七点钟我还没睡着,若不是他睡得太不安稳,我还真以为自己失眠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差不多到了极限,原本由速溶咖啡支撑着的精神一旦有所松懈便是溃不成军,这时候短短一天都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几乎不可跨越的时间段。这么趴着实在是感到头痛欲裂,我干脆直接“起床”,这样或许还能好受一点。

 

在熬过起身后由于血液循环不畅而导致的眼前发黑后,我的身体还有些往下沉。看了看钟差不多要到上班的时候,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简单的洗漱后,我干脆直接走进厨房煎了个荷包蛋,捧着刚烤好的吐司和刚冲好的咖啡坐在桌旁的小板凳上吃早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抽油烟机动静太大,还是被香气所吸引,房间门打开了,他顶着个鸡窝头迷迷糊糊走了出来,走路还是走的斜线,看到我在吃早饭,俯身吻了吻我头顶发旋,然后又打着飘走进厕所,过一会儿探出脑袋可怜巴巴问:“米迦你平时在什么地方刷牙啊……”

 

“反正不可能在马桶或者淋浴房里。”我对于他说过就忘的记性感到无奈,“在厨房水槽这儿,我给你拿新的牙刷和杯子。”

 

刚从橱柜里拿出新买的牙刷,我就听到外面传来水声,猜也知道他不可能安安分分待在原地,出来就看见他拿着我的牙刷和杯子,满嘴泡沫周围却自带小星星背景的样子。被我发现后也不紧张,很是镇定地刷完了牙,然后用估计是刚才拿出来的我的毛巾洗了把脸,才慢悠悠地站回我面前。

 

“别憋了,要笑就笑出来。”看着他刚起床神志不清的样子我也不好发火,只能没好气地说道,打开冰箱准备再给他煎两个荷包蛋,“下次不准用我的牙刷。”

 

“嗯嗯……”他满口答应,站在我背后很是乖巧地看着我煎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约还没睡醒。

 

 

 

等煎蛋出锅放在盘子上时,我估计他已经清醒了,犯傻的动作少了很多,直勾勾地看着我滴了几滴美极鲜酱油,但却不急着吃,直到我坐在他对面他才动筷子,一顿早餐吃得很是沉默,似乎在酝酿些什么。尽管我已经感觉到他从对面投来的目光,我还是没敢抬头,就我自己而言,我是很希望他什么都不明白的,所以我自然不会起这个话头,僵着脖子熬过早餐。

 

终于等到我把鞋子放在面前,准备穿上时,他突然问我:“米迦,你真的没有话想要说?”

 

我抬头,心知肚明却还是疑惑地看向他,没想到他也在看我。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谈一谈?”他顿了一下,看我没有反应继续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挺窝囊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皱起眉,重新站起来,靠在墙上。

 

 

“你前几天都在熬夜,我还在今天给你添麻烦。”尽管我知道他其实还想说更多,但不可否认他现在的样子就像犯了错被发现了孩子。

 

我不禁失笑:“就这事儿啊……什么事儿都没有啊……”

 

 

“又开始了,你每次都是这样子,”出乎意料地,他突然打断了我,脸色很不好看,“你是不是又怕我自责?所有事都是你猜、你认为,就把我当做一个巨婴,安排好了我所有的想法,让我猜、我认为,反正你一个人也行。”他嘴角抽了抽,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以至于我似乎明白了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的严重性。

 

他开始一件件清点了起来:“人间蒸发一周就是因为发高烧不想让我担心;告诉我你把文章发在了另一本冷门杂志上就是因为原来杂志社倒闭,稿件又被一次次驳回;然后每天装作刚刚起床的样子去听我的各种抱怨,就是因为怕我知道你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了,就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活在自我感动中,就好像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一样。”

 

“小优,你这话……”他站起身,狭小的空间根本不需要他往我这里走几步,他转身,我便感觉自己被封在了令我手足无措的角落。

 

“你有没有想过啊……其实我们是恋人啊,”他的眼神低垂,鼻尖红红的,我开始慌张起来,不得不承认其实就算怎么做也不能让他真正轻松起来,“我们还得一起奋斗,一起打拼,直到完成自己梦想我们的旅途也还没结束,我们的热情永远都不会终结,现在就直接进入这种生活……我……是不是太早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微弱却仿佛打在我心头的颤抖,我意识到,因为他太像个孩子,我就真的把他当做孩子,恐怕又让他……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在想什么?”我一愣,他继续道,“求你别猜了,你猜对了会让我感觉很无趣的,来点刺激的吧……”说到最后他低下了头,几乎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我掰过他脑袋,直接吻上他的嘴唇——我的吻技很差,但对付他这种从未尝试过舌吻的小家伙绰绰有余了,说到底单从身体方面,和他交往并不算一件特别愉快的事,在大部分情况下他总是单纯的不可思议,就算是多少次练习下来他都没有任何长进,让我怀疑他的脑子仅仅在艺术方面发育了。直到我尝到他口中早餐的咸鲜味甚至是同一种牙膏的薄荷味时,他才刚刚缓过来开始青涩地回应我。

 

他又开始出汗了,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我从来不明白和我交往能有多么令他紧张,但其实也不错,刺激感不亚与高中时在教室角落的接吻,连带着我也微微出汗。

 

 

“OK”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水平,很快就结束了这个吻,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在早餐的时候吃荷包蛋,一股油味,早知道给他吃果酱和吐司了。

 

很好,没有再脸红了,有进步。我看着他,做出了评价。

 

“你现在还觉得我们不像是恋人吗?”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有瞒着我的事。”

 

“米迦,如果你真的一直这样子就好了,”说着他突然抱住了我,用力到甚至让我怀疑我的骨头都要被揉入他的身体里,“你总是把头抬那么高,让我怎么吻你啊……”

 

我愣了一下,还没从他不知是过于直白还是过于别扭的情话中缓过神,他突然放松了力道,“晚安。”

 

“晚安你个头!我还得去上班啊!”我实在忍不住爆粗口。

 

“但你在我不懈……不,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迟到了,”他指了指钟,“所以干脆今天请假吧!”他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晚上我带你一起去上班!”他又补了一句,得意的样子总是令我没有任何办法,任由他抱着我把我放在床上——就像今天凌晨的时候我对他那样,顺便吻了吻我额头。

 

“那你帮我请假。”我不得不妥协道。

 

“好。”

 

 

“……今天不出去吗?”我看他完全没有出门的打算,窸窸窣窣开始翻看我的书柜。

 

“不出去,看着你。”尽管他“看”念第一声,显然并没有其他意思,但还是让我脸发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在那边大呼小叫。

 

不一会儿,周围便安静下来,蜷缩着的睡姿很好的令我放松下来。我的兴奋劲儿刚过,之前积攒的疲惫感便一下子发作出来。

 

 “晚安。”我听见他说道。

 

 

 

 我完全没想到我这么一睡能直接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坐在电脑桌前,我凑过去看,他也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回头看我。

 

“呐呐,米迦”我抬头,他很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你说,我们是不是小时候就见过啊?”

 

“嗯?”我挑眉,“没有啊……”我可不以为生活在中国的他会在小时候就见过我。

 

“果然吗……感觉好可惜啊……”看他那么沮丧的样子,我耐不住好奇去看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不禁失笑:“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偷偷看些什么,看我写的文章干嘛?再说我只是借用一下名字,又不代表那就是小时候的我。”虽然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有点心虚。

 

“我突然觉得小时候的米迦好可爱啊……”他说着,一脸痛心疾首,“你说假如我在那时候遇见你,就算再怎样,我也不可能对你那么不理不睬那么冷淡好吗?完全不符合实际!”

 

“说不定你到那里也会觉得我很烦,”我已经习惯被他奇怪的思路带过去了,“明明想一个人待着的,旁边却总有个人在一直叫‘小优小优小优’的。”

 

说到这儿,我才发现他变了脸色,只听他义正言辞道:“不可能的,就算我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还是会很珍惜这样的朋友的。”想了想又补了句:“其实啊……你在那边叫‘小优小优’会让我有种漫山遍野都是米迦的感觉。”

 

“这是什么画面啊!密集恐惧症吗!”我实在忍不住吐槽他思想有些危险,“你是口嫌体正直的代表吗!”

 

“其实没有啦,”我总觉得他自己说着也有点虚,“我根本不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而已,想想未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是一个人都会觉得很可怕,又天生不太适合社交,如果有人能自说自话闯入我的生活的话,虽然表面上会埋怨,但我是不会放他走的。”

 

 “嗯嗯……”我低下头脑子里又开始整理他之前说的话,不得不说文中“百夜优一郎”这个角色就是在和他交往之后突然出现的,当然,我没有漏听他接下来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说的“如果是米迦这样一看就知道未来是个大美人的那就更好了”,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任由他环住我的腰。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揉揉他脑袋,想把他拉开,发现手感不错又揉了两下,“你什么时候上班?”

 

“马上就走了,”他有些不满地闪开了我的手,“你要和我一起吗?”

 

 

 

 

据我所知,上海并不是一座感染力很强的城市,它所展露出来的往往不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便能察觉到的,换句话来说,在某些方面它也是座感染力很强的城市,它对人产生的影响不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便能表露出来的。

 

当我脑中产生出这样的想法时,是在他所工作的酒吧里,我很少去酒吧,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会显得颇为乖巧,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在高中,所以我自然是不理解人们所说上海酒吧所独有的气质。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就是他所工作的地方,他只是突然指着那里摆放的一台钢琴问我:

 

“你猜我会不会弹钢琴?”

 

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我本来想明确地指出这一点,但我看着他狡黠又带着一点期待的目光,心底里稍微有点不舍,我并不想让他失望,只好硬着头皮说:“会。”

 

“那么确定?”他凑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道。

 

“应该吧!”

 

 

于是他很骄傲地推门走了进去,走到了钢琴前,拉开琴凳,期间并没有任何人阻止他,我知道我才对了,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当他手指接触到琴键的时候,全世界的光都照在他身上——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赞美,他很快从神采飞扬的大男孩成长为深情款款的男人,周围或许没有我所感受到的那么安静,但显然他能轻易进入一种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的境地。

 

 

《Engagement Party》。它作为歌舞剧《La La Land》的插曲出现,但其实和其他著名曲目相比很是小众。我和他不同,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我循环播放的不是《City of Stars》这种灵魂曲目。人的一切行为都以欲/望为基础,仅仅是喜欢而已,我并不在意这些,但很意外,他也会喜欢这首曲子。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送给我一个人的曲子,可我就突然明白了——其实用艺术家形容他并不恰当,他有着艺术家的情怀与追求,却天生适合漂泊,他适合街头适合这么坐在酒吧的钢琴前,他适合全世界,但或许上海并不适合他,城市繁华下渗透出来了淡薄与悲怆,他又是那么独一无二的人,不应该用一座城市、一个领域限定他。他指尖跃动着星光,流淌着银河。或许这么说太夸张了,但这也是带上我个人感情色彩的描写,他不像我,他应该站在舞台中央。

 

而我是很希望他能站在那儿的。

 

这首曲子在电影里何时出现,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但我很喜欢它所给我的感觉,他很好地将我内心的感觉演奏了出来,让我怀疑我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情,这一点让我感觉很是庆幸,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他或许就是上帝为我安排的唯一人选。

 

 

曲子不长,一分钟左右。弹完后,他坐在琴凳上,许久才抬头,就像期待着表扬一样的看着我。褪去之前的成熟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那种青涩的感觉,他的眼睛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在昏暗中更显得亮的惊人,让我想起了万圣节向我讨要糖果的孩子,他永远就像个孩子,可惜我并没有糖果可以给予他。

 

“米迦?”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失神,轻轻叫了我一声。

 

“诶?”我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诶——你刚才难道一直都在走神吗!”

 

“啊啊……没有……”

 

我还没解释完,他一把拉住了我,我刚弯下腰,他却突然抬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我有些慌乱,在恋爱时我似乎永远做不到镇定自若,但显然他并不在意这些:“米迦。”他又叫了一声。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我……很喜欢。没想到……”

 

“米迦。”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我并不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

 

 

“……遇见你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我能感觉到,他想说的或许不是这句话,他有好多好多事没有说,他毕竟不是孩子,我也是。但我并不想了解那么多,我只是喜欢他而已,真的喜欢他。所以我不想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背景,我只是想单纯地了解他这个人,独一无二的个体,同样地,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他骗我瞒我欺我都没关系,我想出现在他的身边,我想成为他的后盾,想成为他的伴侣。

 

 

遇见他真是太幸运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想起这句话。

 

 

 

 

 

5、

有时候,人不逼一下自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少的。

 

同样地,人不把潜力完全逼出来是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差劲的。

 

 

是今年黄梅天的时候,气温一个劲儿地往上窜,连带着雨水也逐渐增多了起来,天气闷热而潮湿,天花板上的墙皮一块接一块地掉,房间里粉扑扑的,桌上地上全是墙粉,甚至还有睡着时直接把我砸醒的。上海的六月是考验家里衣服多少的时候,我反正已经全军覆没,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吹风机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吹干。相比起阴干,我还是更怕穿出去一股子霉味。

 

但饶是如此,我还是翻出一件压箱底的西装,在用水与吹风机构成的简单熨斗的帮助下,我终于能穿着一件还算像样的衣服出门——在我不知道我这么做了多少次,至少在网络投稿给杂志社屡次失败后,我的目标已经不再是文章能被发表了,大部分情况下,我只是想让人去读一下这些文字而已。

 

中国的小说就像日本的漫画,用竞争激烈形容还是太抽象了,所有人都是炮灰,差别在这一炮打的多响——这么说才比较恰当。我还没有到文笔惊世却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地步,当炮灰当得心服口服,就算当条引线都很是庆幸,没有走文学这条路的命却硬往上挤,这不是追梦,这只是笨蛋而已。大部分时间在努力,小部分在自嘲,我连不甘的机会都没有,心服口服。

 

 

“喂?”

 

“米迦吗?最近怎么样?”

 

“妈……我过得很好,上海很好,我事业顺利,说不定还有在这里扎根的可能。”窗外又开始飘起小雨,灰蒙蒙又湿漉漉的。

 

“那就好……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吧?什么时候回来啊?”很久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以至于我对于她甚至有些陌生,她似乎很久没有对我表示关心了。

 

“不是不说这事儿吗……我现在还在事业上升的关键时刻呢!”我笑着说道。

 

“哦哦,那不打扰你……”她顿了顿,又有些失落地说,“你……当初可是电影学院提前录取的啊……”

 

“啊啊,不要说这件事了,我根本没有重操旧业的想法啊,再说再说,我想我已经找到我适合的了,现在写写小说或是剧本也很好啦!”我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生怕她打断我,“我过得很好,真的,你听我像是说谎吗?”

 

“呜呜,我还想看着自己儿子出现在荧幕上来着……现在最好的情况也是在片尾了……”

 

“那还真够糟的。”我吐槽道。

 

“好好,你忙吧……我自己再难受一会儿……”她故作沮丧反而令我有些不好意思。

 

她似乎要挂电话,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问了句:“喂喂?在吗?”

 

“嗯?反悔了?”她希冀地问。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打消她的想法,“我不可能再次站在那儿了……我是想跟您说件事。”

 

对面一阵沉默,我接着道:“在上海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们在一起了。”

 

“诶!”她惊讶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是个怎样的女孩子?性格好吗?”她兴奋极了,只有这个时候她像个普通的母亲。

 

“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很有魅力。”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没有说话,就算她其实并不在意我的恋人是男是女,但或许还是有点失望的,我很感激她总是能很冷静地面对我:“你要明白大多数情况下,和你志同道合的人很难成为和你走到最后的人。”

 

“如果深爱呢?”

 

“那就不一定了。”她笑了,聪明地回答道。

 

“那就不一定了。”我也笑了,重复道。

 

“祝你好运,我的小米迦。”

 

 

电话逐渐暗了下去,我意识到她已经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雨越下越大,我转头看着昏暗又单调的房间,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祝我好运”我小声地说了句,穿上鞋走出房门。

 

 

 

 

 

 

6、

……

 

……

 

 

“‘祝我好运’我小声地说了句,穿鞋走出房门。”

 

他打下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屋外的蝉鸣盖过了汽车的轰鸣,夏天到了,他突然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若是不回忆便会陌生。

 

“叮咚叮咚叮咚”他伸了一半的懒腰硬是被吓了回去,说了声“来了”便急急忙忙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

 

 

 

 

 

 

7、

早乙女与一,十八岁,某美术学院学生,目前借住于其老师家,现在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威胁。

 

“嗯……于是你是为了买自己一直喜欢的作家的新书,心血来潮飞去日本,顺便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

 

“啊啊……真的抱歉,但我并不是放假,”他似乎自己也感到有些抱歉,但还是纠正了自己老师话里的问题,“我是在降落的城市没买到,于是就……天知道一共印刷了不过一百本……”他似乎为自己没买到书而难过极了。

 

“现在那位作家已经封笔了……已经不是买不买的到的问题了……”为了减轻罪行,他又加了一句。

 

优一郎看着自己原本怯生生的学生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太好多说什么,说了句“下次不许这样”就不再纠结于自己找了整整一周的事。

 

“所以是谁的书啊……赚钱还架子那么大……”他不甚在意地问道。

 

“老师你这话就不对了!”优一郎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孩子的反应会那么大,“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进藤米迦尔,日俄混血,原日本某电影学院学生,后来因为于其导师频频传出丑闻,后转至杭州某大学国际汉语系,毕业后于上海定居,两年前回到日本。于回国同年,与当年导师在冰岛完婚。

 

其作品理想主义色彩浓重,前期着重描写乌托邦社会,中期逐渐向反乌托邦发展,目前主要描写现代社会中各类爱情以及底层人民生活。

 

 

 

“老师……?”

 

“啊啊……如果是他的话,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倒有寄来他的书,我拿来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本。”优一郎搓搓手,走到房间里去了,关上门大概是一下子找不到书的缘故,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是不是这本?”他问道。

 

“诶!是的!老师你那个朋友怎么会有这本书?”

 

“他生活在日本,大概和你一样也挺喜欢那个作家的书的,你不是快生日了吗,就当生日礼物送你吧,我反正也不看。”

 

“诶?谢谢谢谢……”与一顿了一下,“不过老师我生日还有接近半年才到……”

 

“啊啊啊……我说到了就到了,我说送你你就拿着。”他像孩子一样任性地说道。

 

 

 

 

虽然这么说,但结果到了他生日的时候,还是他老师帮他过的,两人去了一家高档西餐馆,搞的他都不敢点菜,生怕价钱太高被自己老师留在这里刷盘子,畏畏缩缩地看着菜单不敢动,看得优一郎火了。

 

“两份酥皮奶油蘑菇汤,两份奶油培根意大利面。”

“两份酥皮奶油蘑菇汤,两份奶油培根意大利面。”

 

 

出乎他意料地,旁边一桌与优一郎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菜品,早乙女与一转头去看,对方也看过来,顿时不淡定了。

 

“老师老师,是……是进藤老师。”他抓着优一郎袖子,激动地开始飚日语。

 

“所以到底谁是你老师啊……”优一郎拍开他的手,往那儿看了一眼,很快转了回来,并没有多大反应。

 

“要什么饮料吗?”他问道。

 

 

只有与一看见了,他们都朝对方看了一眼,都对对方笑了笑。

 

只是时间微妙的错过了。

 

 

 

 

说实话进藤米迦尔的书他真正记得清清楚楚地只有一段,而且是到了能清楚背诵的程度,根据前言,这一段还是唯一一段一稿就定下的,其他部分都改了不下几十遍。

 

那一段是这么说的:

 

 

最后,母亲并没有和父亲复婚,一个说她已经不适合爱情,一个说他们不适合在一起。但其实两者本质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微妙的错过,一个是心死的绝不可能,我不止一次因此感叹女人还是心软。

 

但大部分情况下,我的母亲对我的影响很大,她习惯用一个单字“他”来形容父亲,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还是离婚后,她都是这么称呼的。后来我自己也习惯这么用。

 

那么多年过去,我和我根本想不到的人结婚,我去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旅行,我突然发现上帝并没有规定好每一个人的唯一,我才知道在美国俚语中“shanghai”还能作为动词。但就算如此,我还是习惯用“他”来称呼那个人,一开始是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他,除了我,只有他;后来是一种暗号,“他”并不指一个人,仅仅是寄托了我所有梦想与感情的产物;再后来,我去了上海,在他家楼下抬头往上看,我不知道他是否完成了他的梦想,但我总是能清楚地知道我的“他”生活得很好。

 

我可真是幸运。

 

 

 

 

 

 

 

 

 

 

 

 

—THE END—

说不定有番外?(按我那么懒不可能啦……)

因为很多东西都没说,感觉后记也能独立成文,于是不凑字数了(也不占tag)。

很想塑造一种“故事未完结局已定”的感觉,然而失败了,扰了各位看官兴致真是抱歉。

本来作为旅游指南应该来一句“欢迎来到上海”的,但上海太热了,大家最近就不要来了……(中暑两次的番茄酱……)

嗯……最后,很感谢看到这里的你。(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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